【到了爸媽生我的年紀】那天,我把部分肝移植給媽媽

坐著輪椅一步一步滑到媽媽跟前,摸摸她的手,告訴她我們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。媽,由今天起,你好歹都是一位「抗癌勇士」了。

醒來了,在差不多完全黑暗的環境中,蓋著我的被子讓我知道我的手術已經完成,是深宵時分嗎?全身軟弱無力,想像剛才的浴血過程,但又不敢想得太深入。

肚皮中央的位置被垂直切開,然後拐彎到右腹,打開肚皮,切割血管,止血,然後不斷重複直到七成的肝臟能夠從身體拿出來為止,然後媽媽也一樣,但她需要多一點空間。同樣地把肝拿出來之後,將我的肝放進去,所以刀也往左邊延伸,再縫合,之後就成了BENZ標誌的大傷口。我們更成為了黑幫片中,背對背轉著圈面對全方位的敵人一樣—肝膽相照。

沒有浴血的記憶,但有手術過後的佐證,當時口渴到一個極點,好像生命也再不需要甚麼,只要那麼一點點水。姑娘跟我交代了這裡是深切治療部,渴的話會給我一包包完全潔淨的水。人平時就只需要肝功能的三成,而我只餘下三成,如果有任何不潔的東西溜進身體,引發肝炎進而就會有生命危險。

原來極端口渴的感覺是,未有一啖水放進口之前你不知道有多久沒有水。那是一包好像包裝了的消毒藥水一樣大小的水,其實我只是靠感覺去摸它,因為我根本看不到它。

平常水過喉嚨就再感受不到甚麼,但我卻能清晰感覺到那一口水由口腔到食道直落腹中,那麼一點水卻極具份量而安穩地在身體內流動。

〈詩篇23〉說:「他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,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。」

到今天,我知道甚麼叫安歇。那麼下一句的靈魂甦醒呢?聞說在手術室外,等待甦醒的我,醒過來時,完全發狂,單靠一個人也制服不了,最後勞動幾個人聯合把我壓下來才送到深切治療部。這些都是我在覆診時,姑娘作為當事人告訴我。

今天回想:我是替當時的我疼,因為清醒時咳一咳,傷口已經劇痛。對,這不是甚麼術後報告,我只想告訴大家,經歷了這樣的一天,我最關心的還是媽媽出來了沒有。電影《風河谷謀殺案》中說道不接受痛苦,連記憶都被帶走。

坐著輪椅一步一步滑到媽媽跟前,摸摸她的手,告訴她我們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。

媽,由今天起,你好歹都是一位「抗癌勇士」了。

跟媽媽見了面,看到一個生命力非常頑強的媽媽,心裡很是放心,人生的另一個階段,大家在同一個起點出發,就像我倆的舊曆生日一樣,又再在某一點開始。只是她聲音變了(到今天為止還是有點沙啞),聽不清楚她說甚麼,只知道她大力地緊握我的手,如石頭一般堅硬而穩固,令我想起尖沙咀柏麗大道以「請」為題的銅像,那跟我認識了廿多年的手,完全是兩個模樣。

回到了外科病房,回到了手術前的那張床,在進行手術前護士就跟我說,我應該不會回到同一張床,因為做完手術剛出來,會看緊一點,但我還是回到那裡。我想我的情況應該很好吧。

說真的,比起往後那幾天,當然是非常好。當天很清醒,因為我腳邊就是洗手間的位置,病人來往,不同程度的虛弱,走路的快慢,有些人身上還勾著一袋黑橙色的液體⋯⋯康復與惡化的分岔點,全都在那小小的通道上。

看自己的尿袋,看那吊得高高的鹽水,看手上插著的管道,好像電線連結到中央電腦般,它們總是很客觀的在你身邊觀察著。手術剛好在年尾進行,我也在病床上默默的觀察著2009年12月31日的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