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到了爸媽生我的年紀】爸的功夫檯回家了

疾病過濾了這個家大部份的雜質,你記念爸媽相愛這件事,世上沒有甚麼能比得上。

我常常問精神病康復者及家屬,甚至是學生們一個問題:你們知道家人這一刻正在做甚麼嗎?很少人答得出來,有一次回母校,跟還在穿校服的師弟妹分享,當時有一隻手很堅定地舉起來。

同學:「我爸正在家裡,沒有上班。」

我:「為甚麼?」

同學:「因為媽媽病了,爸爸在照顧她。」

我鼻子酸起來,我想這句簡單的回應已經觸動了現場二百人的心靈。心裡很想跟這位同學說:「你是最幸福的,因為疾病過濾了這個家大部份的雜質,你記念爸媽相愛這件事,世上沒有甚麼能比得上。」

事實上,這份感動無法由別人告訴你,而是要將來的你像發掘寶藏般親自去領悟。唯有經過時間的洗禮,人才能擁有尋找黑松露的鼻子。

「我爸沒有上班,他在家。」這也是我的對白。高中的時候,就在哥哥確診患上精神病之後,功夫檯回家了。(功夫檯是首飾技工的必備架生,與汽車維修員擁有「士巴拿」一樣合理。)

原來爸爸的工作場所就是一台像書桌般大,有高中低三個抽屜的檯子,工作模式時會把一根小木板像舌頭般放在鑰匙孔的位置之上,那裡有一個凹位,放進去就可以打磨,人坐在椅子上,這條木舌剛好在心口的地方。當打磨黃金首飾時,金粉會自然散落到預先打開的抽屜裡面,在完工之後又會小心翼翼的用小掃子把金粉集合,然後再放進一個耐熱的匙羹狀器皿內,用藍色的火把它們再度融為一體。

當時,還有一台能夠把硬幣壓成柿餅的機器,平常用來將金屬壓為片狀,用法不當隨時會壓斷手指,所以我很少有機會玩,最深刻那一次是把兩元硬幣壓成牛脷一般,代價是兩元和怦怦怦的心跳。但最有型的還是從前你在街市會見到的老式秤,一端是秤盤,一端綁著一個砣,但我爸的是尊貴版,特幼特小巧,它本身還有一個盒子方便存放,形態像一個袖珍版的二胡連盒,一拿上手就能穿越古今,如同回到《笑傲江湖》的年代,嘴裡唱著「滄海一聲笑」。

在沒有甚麼HOME OFFICE(在家工作)的年代,這些為甚麼都能在家裡看到呢?因為那時候爸爸已把家中的菜刀藏起來,而哥哥差不多隔天就向媽媽找碴。當時五十多歲的爸爸把功夫檯搬回家的表面原因就是眼睛不好、工作減少、減省交通費等,事實是他甘心在家裡當個護衛。

一個人下定決心做一件事,事情的後果雖未可知,但動機慢慢就會有人理解,所有秘而不宣的付出與犧牲亦然。我當時沒有仔細去想,但今天跟康復者、照顧者接觸多了,發現照顧者九成都是媽媽或者姊妹,偶然會見到一個男士,但在讚美他肯陪伴太太一同參與小組的同時,太太都會說「你唔好睇佢宜家咁呀」。(意思是從前他缺席,在天天面對危機時缺席。)

其實,男性最擅長的就是逃避,老竇大可以以工作為理由,比從前更早出門,更晚回來,像一般的爸爸,家裡的事由媽媽獨個來扛,畢竟磨擦都是日常生活瑣事,抽身不回頭其實是很方便的做法,但現實是當時爸爸做了,但爸爸不說。還要被誤會他把眼疾當藉口,但事實是他提不起勁工作而想多待在家中。

對於差不多每天都聽到哥哥在找媽媽麻煩的我,我真的要多謝爸爸,他每留在家多一刻,意外就會少一點,大家的心也安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