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到了爸媽生我的年紀】大家樂的雜扒餐

人大了,有時習慣了同桌而無話,尤其是面對爸爸。想跟爸爸談多一點心事,又怕說了大家也不了解?因為人大了,好像又明白當年的那個爸爸多一點,但他現在又比那時再老一點,他現在所想的又是否跟當時一樣?好像捉迷藏一樣,你追我躲,將來還有沒有機會好好再互相認識一下雙方嶄新的自己呢?這本書最大的目的就是讓我的爸爸媽媽去了解我,看我如何超級極端婉轉迂迴地跟別人談我爸媽……

面對不多話的爸爸,雖然只能表達那麼一點點,但實際上書寫卻是最可行、最自然,甚至最有意思的做法。

所以,我非常希望用我的文字為爸爸看似平凡但堅毅、頑固卻溫柔的生命,畫一幅「到此一遊」,相信這是我能夠為他做到最棒的事。

談父愛大家總會想起《背影》裡面的橘子,而要說我跟爸爸之間最有代表性的一件事,卻是大家樂雜扒餐事件。我愛死了這段童年小回憶,地點是在炮台山城市中心商場二樓的大家樂。

「那些年」的八十年代,是阿哥家姐連想吃個麥當勞都要推我這個孻仔去爭取的年代,每天要是能從雪櫃裡拿到汽水喝已算夢想成真,能到外面餐廳吃餐飯更只有買馬中獎時。在經濟開始起飛的大時代,節儉過後而獲得的小小享受是多麼美好,那時我們家還有五個人,不對,加上嫲嫲是六個人。那時我的現實世界裡還未嚐過死亡的滋味。

在這前設之下,吃大家樂是一件多麼驚天地泣鬼神的事,我上學前也未試過到大家樂吃晚餐,那些一式一樣整齊排列的四人檯,開闊光猛的氣氛,還有先看菜牌膠版買票付錢再排隊拿食物的方式,對於一個十歲左右的我是多麼的新鮮。

看著菜牌喜歡點甚麼就點甚麼,我反而不懂得選擇,小朋友從來只有被選擇,沒有真選擇,一旦給予自由就像有先天選擇困難症的人般無從下決定。

我記得點了焗豬扒飯,老爸很直接就選了鐵板雜扒餐,儘管我跟其他小孩一樣,不懂選擇但卻對自己的選擇充滿信心(是小朋友的通病嗎?)。焗豬扒飯沒有問題,但是鐵扒吱吱作響的效果,已經斷定豬扒是勝不了雜扒,而老爸卻厲害地一眼就看穿小兒子的心:

想得到別人那一份,卻因為倔強而不作聲,心情由天堂跌落地獄的感覺(這也是小朋友的通病嗎?)。

這時候,爸爸問:「你想食雜扒?同你交換啦。」

天呀,塵世間最美好的就是還未開口,事情就按著你的心意去進行,還要是即時,還要是爸爸,有甚麼感覺比起爸爸完全明白我的「想要」更好呢?

再來,我們進行一個看似神聖又隆重的儀式,爸爸親手從阿拉丁神燈般的器皿中倒出醬汁,然後我們合力用餐紙把從鐵板反彈回來的汁液一一擋下。難得有機會用刀叉整塊地吃牛扒,還有從未如此美味的黑椒汁薯餅,時脆時腍,滿足的不止是口腹之欲,而是爸爸的一份寵愛——將最好的留給我自己。

時隔多年,當連薯餅都從鐵板上消失了時,我仍然記得一張檯兩邊,180度大逆轉,將我生活遇上的豬扒轉成雜扒。正宗「你哽唔落,佢就會哽咗佢。」

易地而處的最強後盾就是我老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