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到了爸媽生我的年紀】沒有根的種子──我爸是被收養的孩子

父親的故事是關於一個很多小孩都不知道父母是誰的戰亂年代。他是在鄉下被爺爺收養回來的兒子,後來輾轉到香港生兒育女。照電視劇演的話,應該講一個千里尋親的故事,然而沒有根的爸爸,卻以超乎編劇套路的方法活了過來。

我問爸:「是誰告訴你,『你是給買回來的?』」

爸:「整條村都知道,只要跟人一有衝突就會拿你的身世來講:『你只是買回來,你不屬於這裡。』」

爸爸曾說過,怎樣的出生就有怎樣的回憶。就算是很有錢的人,凡是收養的,都不大願意捐錢回鄉。相反,本地人就算環境怎樣不好都熱心捐錢回鄉。

嫲嫲從小不打也不罵爸爸,因為不識字,就任爸爸去玩,至六十年代偷渡,爸爸坐漁船換舢舨在筲箕灣淺水的地方上岸,爬上山,然後十幾人躲進七人客貨車,最後達陣就到了有電車軌的地方。

初初在福建中學還讀了一年中一,但因經濟環境輟學。後來又奀又瘦的爸爸就到了五金鋪打工搬鎖,一個木兜裝滿幾十斤鎖要兩個人才能抬得起,由地下搬上四樓,十幾歲一個小孩子真的搬到嘔血。

香港六七暴動的序幕是澳門暴動,爸爸剛好學師的住址在新馬路,他學滿師離開後,不久那裡就成為一探頭會被子彈射中的地方,而這些危機都與爸爸一一擦身而過。

到跟師傅學打金時,他總算捱過了最窮困的日子。當時的香港十分熱鬧,幾經辛苦來到香港的,不論男女老幼都勤力做工,祖籍福建的婆婆們尤其見稱,每天早上六點在北角碼頭用繩索攔著人維持秩序,那些等上船過海工作的人「排山倒海」而來。大家每天一醒來就坐船向著新蒲崗、九龍城及觀塘的工廠進發。

東邊的工廠加完班,又去西邊的工廠加班,賺到錢便寄回鄉下。上海人以資本家身份來港發展,其他外省人就提供了源源不絕的勞動力。以勤奮見稱的香港人就是如此地製造了一個又一個經濟奇蹟,與今時今日的內地一樣,勞動力就是經濟潛力。

那時是一個人做兩三份工的年代,只有工等人,就連介紹人去工作都有收入。當時工作就已經是歡樂時間,一班人同工作同休息同娛樂,很多小型足球隊都是這樣誕生。到今天爸爸跟這班人依然相約到茶樓見面。

辛勞而快樂就是年輕的寫照。

一般學徒洗衫煮飯一、兩年後才開始學藝,慶幸爸爸遇上好師傅,每天都帶他到茶樓吃飯,白粥油條一元五角,能夠幫手賺錢自然有好待遇。資源短缺,倒過來就是講求信用的年代,當年打金師傅可以開支票就把一、二兩黃金借回來工作,有材料才可以造首飾,但爸爸的師傅卻欠下金債,避債澳門,而爸爸就成為債主及顧客最後的線索,至此,爸爸唯有逐步自立門戶。

做學徒時得連續工作十四日,每晚至十一點,一個月十五元薪金,師傅就三百元。到後來爸爸獨立起來,終於每個星期都有假期,結婚時,月薪已起碼有八百元,當時的銀行經理都是四百元月薪而己。

在爸爸的言語間,我感受到他年輕時的幹勁,在子女面前,他絕少埋怨。我想在他心裡有很多「應該」:應該怎樣當個兒子、應該怎樣當個父親、應該怎樣當個一家之主。爸爸的一生都在學習肩負起責任,誰是他父親誰是他母親的問題,他絕少再去問,反而他用實際行動去回答了這些問題──做好自己應該要做的事。

一個沒有根的人,他就把自己當種子,給其他人去收成,這就叫做勇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