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到了爸媽生我的年紀】小時候是圖畫,長大了就是詩(一)

跟媽媽談小時候,一五一十地回憶,就像在田野間,翻開畫架上一幅又一幅的畫:色彩繽紛、具體細緻,人物風景在固定的畫紙上還在躍動,換成現在的說法就是 GIF 圖。

小時候的媽媽,四十年代尾出生於福建,剛好是二戰後文革前的和平時代,與我出生的香港八十年代是同一個國家兩個世界,那時候政府到鄉下抓人當兵,舉家避走。到唸小學,要學極富共產主義色彩的俄語,那時候她已經是孩子頭,帶一村人去買一支筆然後讓整班人一起遲到,極有江湖味道。

我小時候被媽媽使喚去買東西,不是忘了要買甚麼就是連過一條五米闊馬路都會掉了錢包,原來媽媽也是一樣:話說她被人叫去買糖回來煮豆漿,但路過見到有人踢毽子,踢完回家又完全忘了這回事。

「每個人小時候的畫面,從來都是從別人口中拼貼再添加出來的」

這些瑣事都是大她八年的姐姐,不斷反覆訴說,像錄影機般重播給她聽,因而變得清晰具體。每個人小時候的畫面,從來都是從別人口中拼貼再添加出來的,那是想像,所以小時候的自己就是別人口中的一幅畫。

媽媽從來不自己洗頭,不自己梳頭,因為有人為她紮孖辮,她的角色也很像我這個孻仔,我小時候也是被姐姐笑我連熱水都不懂燒。我們喜愛被寵、做小的。在五十年代的中國,最大的便宜就是可以裝小:做小孩可以去廣場不佔位置地看電影。

輾轉到十三歲,一家人選擇偷渡來港,那時剛好是六十年代,原本家裡是香港現在公園般大,卻變成了四人一間房,「百幾呎租百幾蚊」的生活,就是為了逃避「呢個運動嗰個運動」。

僅次於戰時的大時代,各自在異地中求存,媽媽終於認識爸爸,當年二十六歲,十月結婚,我姐姐就在翌年九月出世。

一個女人,一年內變成太太再變成媽媽的巨變是怎樣開始……?

作者:許耀斌(人稱Law少),前香港商業電台DJ,其兄罹患思覺失調,最終自殺結束生命。Law少走出喪兄之痛,現到處以自身經歷向公眾分享,如何關懷情緒病患者和其家屬。本專欄為他去年出版之散文集「35/70 當我到了爸媽生我的年紀」之節錄。